原来他有一只眼,早就流不出泪了。

“这里是怎么回事?”

丐帮动手把黑布条扎回去,忽然听到苍云的问话,稍微顿了一下,答道:

“还恩。”

“什么恩让你这么还?”

燕影坐了起来,半侧着身体俯视付重,秀长的剑眉皱了起来,眼尾落出淡淡的乌影。

“……如果是你想要我的另一只眼。”丐帮抬手捏住苍云的下颔,眼神专注,“我也给你。”

红花被子随着两人的动作滑到腰部,龙纹花绣上遍布的青紫吻痕余迹未消,苍云露骨的视线在男人逐渐绷紧的肌肤上游移,慢慢俯身过去,终至双臂撑在这人两侧,暧昧压了嗓音:

“你认真的?”

付重疑惑地往后缩了缩,警惕道:

“自然是认真的,但昨晚那种事不能再做,你且起来。”

“为什么不能……”苍云把人利落地按在身下,恶意在丐帮耳边吹了口热气,“你这段日子吃爷的住爷的用爷的,爷要点利息有什么不行的,嗯?”

按照常人的逻辑,燕影这就叫强人所难,说得难听些就是霸王硬上弓,但根据付重的逻辑,燕影这话还真能把他给吃住了。

“况且爷在床上可有亏待你?”燕影径自摸进被子里抓着这人肌肉匀称的小腿分开拉起,瞧着今早已经洗干净的地方,忽然露出个邪气的笑,“这一半一半摊平了,我不要你的眼,今后你就跟在爷身边,什么时候把这帐算清了,什么时候再走。”

付重眯起了那只黑乌乌的眸,暗藏在眼底的锐利之色如针芒般亮了起来,眼见着腿被这人抬高,他藏在背后的指已然满含杀意地弓了起来,却因为这苍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骤然敛了气息:

“这帐怎么还,爷说了算,但每次还多少,剩多少——你尽可随自己心意掂量。”

男人算不上温柔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脖颈边,摩挲上来的手也格外用力。

丐帮的视线从男人宽厚的肩胛,到锁骨,到颈边的发丝,到丰润的唇,层层向上,一丝一毫也没放过。

藏在身后的指终似放弃般松开,他淡了其它的念头,暂且由着心意,同这人翻滚在欲海之中。

春情缱绻,不叹夜长。

秋至叶落。

红缨枪斜斜钉在碎裂的青石板间,身覆龙鳞银甲的青年漠然端着面前丐帮的下颔,青锋笔直的匕刃抵在同样平静的丐帮眼角,他陈述道:

“你要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怎么办?”

锋刃逼近柔软的眼角,细细的血线顺着树隙光影下摇覆的脸颊滑落,丐帮难得露出迷茫的神色,黑曜石般的眼眸似电似刀,在无意间从天策的心口带出淋漓的血来:

“你自然还是这样,鲜衣怒马,做你的东都少将,与在下何干?”

“与、你、何、干?”李豁气得浑身都在抖,唯有捏着匕首的胳臂还勉强稳着,“付重,我这些年待你如何,你心知肚明,难不成都喂了狗?”

“少将待在下恩重如山。”付重肃了脸,“但少将的恩在下也还清了,我付重也是为少将死了好几回的人,如今你我之间已算清楚明白,少将何故对在下生了怨怼?”

“清楚明白,好一个清楚明白。”天策收起手中匕首,拽住付重便将他往树干一推,逼上前去,“我却偏说你还得不够,我的命和你的命,能相提并论算在一处吗!”

这话吼出来,四下便寂了声,风卷残叶的动静也消弭在空气里,只剩脑仁发麻的李豁怔怔地站在原地,等手被丐帮握住,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那人跌到冰点的嗓音依旧平静,张开的眼眸中黑云暗合,李豁只看着,便仿佛听到一扇大门吱呀关闭的沉重钝响。

他原打算张口道个歉把话努力圆回来,尚可自欺欺人地哄着付重不要当真。但他并不知道,面前这不声不响愿舍身为他挡去暗箭的耿直丐帮,却是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执着于自己定下的规则。

李豁从未想过,失去是这般激烈而残忍的事。

“少将这些年来的施恩,付重感激不尽。”丐帮面无表情地将李豁紧握着青锋直匕的手抬到眼下,因怒气而发亮的眼眸像是能直接盯进人的心底,“既如此,这只眼睛,便送李少将吧。”

不要,不要。

我错了……你停手,慢着……

再给我一次机会,再给我一次——

“咚。”

天策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会儿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
干净,温暖,干燥,是梦里不会有的潮湿滑腻。

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一辈子都粘在上面,无法甩脱。

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厉害。

李豁起身整了整自己的银甲,这光太亮,他准备伸手关窗再休息片刻,却无意中看到了张熟悉的脸。

他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
直到那人从树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,弯腰把半支的窗户从他手中揭过拨开拉起,倒逆的风将男人的碎发往前吹,些微遮住了那黑布下仅露出一只的眼眸。

丐帮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,说话也是淡的,白水一样柔和:

“还你。”

澄黄的金锭咯嗒摆在窗案上,像往李豁的心湖轻轻投进一颗小石子。

那人离去的时候,身量修长,后跟拖出条清瘦的浅影,软发拂动起来,半裹住他回首看过来的侧脸,一句话,让天策把所有想说的东西都哽在喉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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